蒙克

呐喊与奔跑

看台上，人群的呐喊声浪般涌来，又退去。我忽然想起蒙克——那个将人类灵魂的颤栗凝固在画布上的人。若他来到这沸腾的体育场，会画出怎样的景象？他大约不会去描摹肌肉的线条或胜利的姿态，而会捕捉那一瞬间：起跑前，运动员凝望跑道尽头时，瞳孔深处那近乎痛苦的专注；或是冲线后，巨大的喜悦与虚空同时袭来，令身躯微微摇晃的失重感。

那是一种存在的战栗。蒙克笔下的人物，常处于一种与环境剥离的孤独中，呐喊者与自己的回声对峙。运动员又何尝不是？当万众欢呼如潮水般包裹而来，真正的跑者，却只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巨响，只感到血液在耳膜上的奔流。世界被抽象为一条线、一个终点、一种纯粹的向前。这极致的专注，本身就是一种呐喊，一种向身体极限与意志深渊发出的、沉默的呐喊。

体育最动人的部分，或许正在于这种“蒙克时刻”。它不在领奖台，而在那些暴露脆弱与挣扎的瞬间：力竭时变形的面容，失误后瞬间的茫然，独自调整呼吸时低垂的头颅。这些时刻，剥离了社会赋予的符号，人直面着自身的存在——它的强大，及其不堪一击的脆弱。

终场哨响，人群散去，空旷的场地上留下寂静。那寂静里，仿佛仍回荡着一种无声的呐喊，关于我们为何要不断出发，不断挑战，不断在身体的极限中，寻找灵魂确凿存在的证明。那证明，就像蒙克画中扭曲的天空与桥，不是答案，却是最真实的印记。